◎?妙沂
我的背包裡藏著雞蛋花,那是剛剛在公園撿到的,我把花別在我的鬢邊,一路走回家,路上看到我戴花的行人,偷偷微笑著。
從前我最愛把花別在阿嬤鬢上,就像她從前喜歡摘厝邊紅豔的朱槿花戴在頭上那般。
近年我常回家鄉台南縣探訪平埔族的遺址,像左鎮菜寮化石館、自然史教育館。在這裡可以看到台灣土地的演進史,看到真真實實的「左鎮人」、象和犀牛的化石,雖然我已經不知看過幾遍,還是常會激動,或許因為它讓我想起阿嬤。
菜寮離我的老家苦瓜寮只有十分鐘車程,回來這裡尋古,有時也會想起二十年前初次訪問春木伯的往事,他翻開筆記本裡老照片的情景,那初見隙子口平埔族家族照的震撼,男主人的容貌和二叔的相似度有百分之九十……
這些平埔族的故事,在阿嬤的晚年卻變成我的鄉愁。
近年我常獨自回老家苦瓜寮,站在台南水道美麗的日式建築前發呆沉思。也常去左鎮菜寮、大內、東山、玉井這些地方,凡是所有有祖先遺跡的地方,我都設法去走訪。每看到一樣古物,無論是番仔契,或是平埔婦女肚兜,彷彿握著阿嬤枯槁的手,重新牽起祖先的血脈。它們對我訴說他們悲情的歷史,愈是走得深入,愈是疼惜台灣。
平埔族因為愛好和平,難敵外族的入侵,荷蘭人來了,鹿群就消失了;漢人來了,土地也消失了。其實平埔族祖先逐漸喪失自己土地、文化、語言的過程,就和地球上許多弱勢民族喪失自己文化的過程雷同。但是阿嬤身上平埔族善良的性格卻讓我有些傷感,她忘記了自己的生命歷史,也許比較快樂,但是卻失去某些寶貴的記憶。
我很喜歡前清進士許南英寫的那首平埔族的古典詩:
「深林日出曉煙消/過一重溪是菜寮/拔馬錫猴番社路/檳榔樹下綠芭蕉/烏山頂上有人家/少婦茅擔擘苧麻/黑齒紅唇蟬鬢整/滿頭亂插瑞香花」
就是最後那句「滿頭亂插瑞香花」,讓我對這首平埔古典詩愛不釋手,它也是我阿嬤的青春寫照。小時候有記憶以來,阿嬤就有戴花在頭上的習慣,後來看到平埔婦女戴著圓仔花環坐在牛車上,結伴歡樂呼嘯而過村莊的古書記載,我更加了解阿嬤的身世。
其實是更加了解自己的身世,說得更確切,是更加了解台灣人的身世,台灣人誰沒有幾分平埔族的血脈淵源呢?只是誰會保留著戴花的習慣,記得滿頭亂插瑞香花的平埔先祖?